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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生命的色彩還給它

              作者:魏晞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2021年06月29日

              珊瑚正在失去生命的色彩。

              根據人類現有的資料,地球上有記錄的珊瑚超過6000種。它們形態各異,像手指、燭臺、鹿角、餐盤、人類大腦等。海洋中,四分之一的魚類將珊瑚礁作為棲息地。

              然而,國際珊瑚礁學會曾表示,在過去50年,全世界50%的熱帶珊瑚礁消失了,對數以億計的靠漁業生存的人類造成巨大影響。有科學家預測,如果全球氣候持續變暖,到了21世紀中葉,珊瑚將瀕臨滅絕。這意味著,無數海洋生物將失去家園,沿海地區可能因為失去“防護墻”,遭受更猛烈的風暴。

              一些有珊瑚分布的國家、地區展開救援行動。2016年,美國劃定了全球最大海洋保護區,將夏威夷的珊瑚礁保護區擴大4倍。2020年,太平洋島國帕勞頒布禁令,禁止海灘度假者使用含有對珊瑚有害成分的防曬霜。

              在中國,珊瑚生存的“環境”也在變好。

              2021年6月17日,深圳市大鵬新區的一家生物工程公司與廣東海洋大學深圳研究院簽署服務合同。前述公司曾往河流傾倒化學制劑松油醇,導致大量水生生物死亡,被行政處罰50萬元,還需要支付一筆環境損害賠償金,委托研究院在大鵬灣種植珊瑚。這是深圳市第一起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替代性修復案件。

              中國的珊瑚礁大多分布在海南、廣東、廣西、福建等地。近10年來,有科研團隊、旅游公司、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工作人員,也有來自醫療、法律、建筑等各行業的志愿者,開始進入水下3-10米,一棵一棵地“栽種”珊瑚。

              海南蜈支洲島水下,珊瑚移植成功后,魚類前來居住。受訪者供圖

              他們之中,有的團隊花了近20年,種了約20萬平方米;有志愿者只種過一株,還在珊瑚旁掛上標識——6年后,她在同一片水域找不到自己的珊瑚了,因為它和同伴一起長高變壯,塞滿了基座,擋住了標識上的名字。

              “世界上最精彩的事物之一”

              夏景全對珊瑚的認識,是從誤解開始的。他是山東人,小時候沒看過活的珊瑚。父母誤以為珊瑚是石頭,水族館的珊瑚養在魚缸里,他以為是植物。在中國南部海域附近,海南漁民稱珊瑚為“海石花”。

              后來,夏景全查閱資料才知道,珊瑚蟲屬于刺細胞動物。一個珊瑚礁是由數以億計的珊瑚蟲像搭積木一樣建筑而成。如今,他在海南大學讀研究生,專業是珊瑚礁生態修復。

              251年前的春天,一艘歐洲船只經過澳大利亞,被“海洋中幾乎垂直升起的一道珊瑚巖墻”撞得四處漏水,船員不得不大量拋棄船上物品,減輕載重,才得以脫困。船長疑惑,這種生物“怎么能向上堆出如此的高度”——這是人類第一次發現大堡礁。

              珊瑚蟲吸收海水里的鈣和二氧化碳,分泌出石灰石,形成狀似石頭的體外骨骼。它們是群居動物,每個個體都為集體添磚加瓦。珊瑚礁僅占全球海洋面積的0.2%,卻是熱帶海洋生物的家園,有“海底熱帶雨林”之稱。有的住戶以珊瑚蟲為食,有的住戶是珊瑚蟲的獵物。

              不是所有珊瑚蟲都會蓋大樓。軟珊瑚生活在較深海域,不造礁,最有名的是紅珊瑚。在中國古代,紅珊瑚被用來點綴頭盔、制作首飾。詩人用珊瑚比喻清代董鄂妃的美貌,“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暗示美好的東西并非想擁有就能擁有。

              珊瑚曾被達爾文描述為“世界上最精彩的事物之一”?,F代人把珊瑚搬進海洋館的魚缸里,作為海龜、鯊魚和更靈動的海洋生物的背景板。

              “海洋館里的珊瑚大多是假的?!痹诤Q箴^實習的夏景全解釋,那里魚太多,無法滿足珊瑚蟲對生存環境的需求。

              珊瑚蟲算不上智慧生物。每次夏景全靠近它,它總是縮起所有觸手,藏進礁體里。但它們太美了,當他第一次潛入海底,見到真正的珊瑚,就被它的美貌俘獲:它們有紫色、綠色、橙色、淺灰等“所有能想象到和想象不到的顏色”,跟著海浪的節奏,來回蕩漾——珊瑚活著,才是五彩斑斕的。

              它們喜歡在溫暖的海域生活,但如果海水溫度過高,珊瑚蟲會排出體內的蟲黃藻,變成白色。如果長時間失去蟲黃藻,珊瑚蟲就會死亡。白色將是它最終的顏色。

              “你們的珊瑚怎么是白色?”

              近二三十年來,全球珊瑚礁生態系統遭遇“勁敵”——海洋酸化、氣候變暖、人類活動等因素,導致珊瑚大面積死亡,褪成白色。

              王豐國十幾年前就意識到這一點。他在三亞蜈支洲島旅游區當過潛水教練,五顏六色的珊瑚是潛水的賣點之一。珊瑚死亡后,游客問:“你們的珊瑚怎么是白色?”

              研究珊瑚十多年的海南大學教授李秀保觀察到,珊瑚大片大片變白,就像頭頂患上斑禿,露出左一塊右一塊的頭皮。吃掉珊瑚蟲的長棘海星,白天躲起來,晚上趴到珊瑚礁上,啃食珊瑚蟲。

              一只成年長棘海星一晚上能侵食幾百平方厘米的珊瑚礁。因為缺少天敵,它們的繁衍失控了。

              長棘海星的天敵名為大法螺,它們被人類大量捕撈,螺肉被吃掉,螺殼被制成工藝品,出現在國內大大小小的濱海旅游紀念品商店。

              以蜈支洲島旅游區為例,大法螺數量銳減后,長棘海星只能人為“剿滅”,為珊瑚解困。王豐國和同伴四人一組,夜晚潛水,帶著竹筐圍繞珊瑚礁來回巡邏,防止長棘海星大吃“宵夜”。

              海鰻會突然從石頭縫隙里鉆出;海星長長的“棘”會扎入人的皮膚;鯊魚有時也會逼近,要擊打氧氣瓶嚇跑它們。即使是潛水專業出身,身陷夜晚的海洋,王豐國也會感到恐懼。

              他很快意識到,長棘海星是個難纏的對手。他試過用鏟子把它們切成兩瓣、四瓣,結果海星重新生長成兩個、四個。他和同伴只好用鐵鉤子把海星撈出來,在太陽下暴曬,曬死后馬上掩埋,“一天能撈150個”。

              后來,蜈支洲島旅游區為了保護珊瑚,成立“海洋部”,王豐國當上海洋部經理。人長期待在水下,容易味覺遲鈍。王豐國離開水后,習慣和其他潛水員在快艇上吃點辣椒炒肉。

              2018年,核果螺在蜈支洲島海域爆發,它的天敵依然是大法螺。王豐國不得不再次挺身而出,填補已經破壞的自然食物鏈,“清理”核果螺。為了避免踩碎珊瑚礁,在水下,他保持著倒立的姿勢工作,用鑷子把一粒?;ㄉ笮〉暮斯輳纳汉鹘副砻鎶A走。

              即使“天敵”的攻勢暫時被阻擊,珊瑚的生活環境依然“糟糕”。它要應對全球變暖、海洋酸化、人類活動導致的水質渾濁,還要時不時遭受臺風和洋流的侵襲。一位外國科學家形容珊瑚的處境,“就像長了蟲的樹,樹得速生才能保持平衡”。

              過去30年,中國近岸珊瑚礁退化了至少80%,珊瑚被列為國家保護動物。大堡礁的白化問題也日益嚴重。過去25年,大堡礁珊瑚數量下降超50%。有科學家預測:如果當前的形勢持續下去,2050年來大堡礁的游客只能看到“正在被迅速侵蝕的珊瑚礫海岸”。

              這個預言里的景象正在廣西潿洲島的石螺口海灘出現。近10年,潿洲島部分珊瑚死亡,“尸體”被沖上岸,堆積在沙灘上。慕名來潿洲島潛水的游客,踩在這片 “珊瑚墳墓”上拍照,熱愛珊瑚的志愿者,則開始在潿洲島種植珊瑚。

              “為什么不讓我們捕魚?”

              李長青曾是漁民最不待見的人之一。

              上世紀90年代,他和同事的工作經常是在夜晚的大海上尋找漁船,趕在漁民撒網前阻攔他們。有漁民放狗,不愿意讓他們登上小舢板;有漁民握著準備炸魚的雷管威脅他們;還有漁民用方言表達不解:為什么不讓我們捕魚?

              他嘗試解釋,漁網沉入海底后,會纏在珊瑚礁上,一收網就會把珊瑚扯斷。漁民甚至不知道,他們世代捕魚的海域,在1990年被劃定為海南三亞國家級珊瑚礁自然保護區。

              李長青在保護區工作,當過珊瑚礁保護站的站長。他常常騎著摩托車巡岸,說服海岸線一側的酒店和飯店,不要把污水排放到海里。

              最讓他頭疼的是說服漁民不撒網??陬^宣傳不起作用,沒收漁網可能會引發肢體沖突。有人給他支招:漁網是漁民謀生的工具,與其說漁網會扯斷珊瑚,倒不如說這片海域珊瑚礁多,會刮破漁網。果然有漁民接受了這種說法。

              他還上門給沿岸居民普及珊瑚的知識。保護區沒成立前,當地人習慣去護堤上挖珊瑚,把珊瑚燒成灰,用來抹墻。他告訴人們,在臺風、海嘯尚未登陸前,珊瑚礁能起幾重阻擋的作用,消減一部分能量。

              后來,政府鼓勵當地旅游公司、酒店招聘漁民、沿岸居民,相關法律也逐漸完善,有人采摘珊瑚,漂白后制成工藝品售賣,被司法機關處罰。在三亞,保護珊瑚的意識慢慢根治于人們心中。

              近幾年,海南三亞國家級珊瑚礁自然保護區的工作也從避免破壞,轉為主動修復。李長青遇到新的難題:保護區只有9個人員編制,經費有限,既要管理85平方公里海陸面積的保護區,還要修復珊瑚。

              這個曾經站在漁船舢板上宣傳保護珊瑚的男人,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他經常去三亞的學校講課,站在講臺上,拿著珊瑚標本,給不同年齡段的學生講解珊瑚知識與修復方法?!?0年、20年后,這些學生可能會成為決策者,我現在就給他們種下種子?!?/p>

              “珊瑚不是坐以待斃”

              除了需要被人呵護,珊瑚本身其實有一套與極端氣候相處的方法。

              珊瑚蟲喜光,在北緯30度到南緯30度之間水清、溫暖的海域生活。它不僅依靠觸手捕食,還需要體內的蟲黃藻進行光合作用,獲取能量。

              海水變渾濁后,珊瑚蟲能利用的陽光變少,只能多捕食獲取能量;全球變暖,珊瑚從熱帶海域向亞熱帶海域遷移;每年約兩三場臺風登陸蜈支洲島,橢圓形的珊瑚品種大多長在迎風面,容易被臺風刮斷的像樹枝、鹿角一樣的珊瑚,選擇在小島的背風面成長。

              “珊瑚不是坐以待斃?!崩钚惚ふ抑汉鬟m應環境的秘訣。比如,它會在和海藻競爭陽光時,特意釋放一種物質,刺激和珊瑚共生的蝦虎魚去吃掉海藻。

              又比如,珊瑚體內有光合效率高、不耐高溫的蟲黃藻,也有光合效率低,耐高溫的蟲黃藻。日照正常時,由不耐高溫的蟲黃藻進行光合作用,當光線減少,耐高溫的蟲黃藻行動起來,幫助珊瑚適應環境。

              李秀保介紹,外國科研團隊正在培育抗環境高溫、抗海水渾濁的珊瑚。還有人在珊瑚產卵時,采集它的受精卵,培育成幼體后再在合適海域放流。

              他也帶著學生,在蜈支洲島修復珊瑚。他們把鋼架固定在海底,支起一個珊瑚苗圃,苗圃表面是帶有空隙的網格。人們帶上網兜、錘子、鑿子,下潛到水底,把手指大小的珊瑚殘枝系在人工苗圃上,等珊瑚殘枝長大后,再“像種樹一樣”,把健康的珊瑚移植到適合生長的海域。這種方法是無性繁殖,和植物扦插的方法相似。

              李秀保明顯感受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有意愿保護珊瑚。每年考研季,他會收到學生短信,表達想攻讀珊瑚研究方向的意愿。

              王豐國也表示,在蜈支洲島旅游區,負責修復珊瑚的潛水員工資低于潛水教練。但最近幾年,有年輕人專門為種植珊瑚來應聘潛水員,說“成就感更高”。

              中國最早關注珊瑚礁生態的學者是中國科學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的鄒仁林。上世紀70年代,他已經開始研究珊瑚分類和珊瑚礁生態,與他同輩的學者,更多關注珊瑚礁地質研究。在當時,鄒仁林坐的還是一條“冷板凳”,在沒有潛水裝備的情況下,他通常是憋一口氣,潛到水底觀察珊瑚。

              如今,科研設備齊全了,人才隊伍也充實了,鄒仁林也已過世了。

              珊瑚沒有流量,流量卻找上了珊瑚

              隨著“冷板凳”越來越熱,珊瑚苗圃也在中國不少地方重現珊瑚“生命的色彩”。

              關注珊瑚保育的公益組織“潛愛大鵬”成立后,吸引了全職主婦、媒體公關、工程咨詢等不同行業的志愿者參與,至今已種植了約6000株珊瑚。

              圖說:“潛愛大鵬”的志愿者在海底進行“珊瑚普查”。受訪者供圖

              “潛愛大鵬”的志愿者劉嘉欣,和珊瑚一起度過了2021年春節假期。

              她在深圳大棚新區當了7天“清潔工”,握著鐵刷子,繞著珊瑚苗圃來回刷動,清除粘在苗圃上的核果螺。這座珊瑚苗圃早變成小魚小蝦的棲息地,兩只跳巖鳚就住在支起苗圃的管子里。

              有一次,正當劉嘉欣刷得起勁時,突然瞥見跳巖鳚從管子里鉆出來,張口吃下飄在苗圃四周的核果螺肉。她用攝像機記錄了那一瞬間——新的生態系統正在珊瑚苗圃形成。

              最近,她每個周末都沿著深圳海岸線,給珊瑚做“人口普查”,摸一摸“家底”。有一次,她和同伴搭船到距離沙灘十米遠的普查點,船家勸說她不要下海,因為那個地點風浪太大,“不可能存在珊瑚”。

              她堅持下??纯?,“沒有調查就沒有依據”。

              劉嘉欣入水的落腳點是一片沙地,幾乎沒有植物,眼前的石頭和她一樣,被海浪推得來回晃動。她往前游,突然看到,石頭縫隙處長著密密麻麻的盾形陀螺珊瑚。這是深圳海域極少出現的珊瑚品種。

              她拍了五六百張照片,再把這個潛水地點的經緯度,記錄到小數點后8位。出水后,她告訴船家,她真的發現了珊瑚。

              另一家公益組織“無境深藍”,也鼓勵全國各地的潛水員,參與廣西珊瑚礁普查的活動。

              “無境深藍”志愿者譚旭東回憶,2018年,廣西大學一位教授和他溝通,學校開展珊瑚普查人手不足,為了讓更多人了解珊瑚礁,校方想邀請潛水員協助科研團隊,每年記錄廣西珊瑚礁的狀況。開始前,譚旭東曾擔心,志愿者不愿多次參與重復性較高的珊瑚普查,不想自行解決食宿、裝備。但他還是在當地潛水俱樂部尋找志愿者,同時全網發布招募貼。

              從2018年至今,有500多名專業潛水員報名了“無境深藍”的珊瑚普查活動,最終有200多人入選。有位志愿者帶女朋友來“旁觀”,女朋友回家后馬上報考了潛水證,“下次一起”。也有志愿者,顧不上被海浪沖走的攝像機,只顧著丈量眼前的珊瑚。這項活動還得到當地飲品企業、潛水裝備公司的物質支持。

              廣西某海域,志愿者完成珊瑚普查工作后,在快艇上舉著旗幟,感謝明星粉絲的支持。受訪者供圖

              關注珊瑚保護的人越來越多。在譚旭東給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發送的一段工作視頻里,夕陽貼近海平面,霞光灑滿大海。6個剛從海里出來的志愿者,坐在快艇上,舉著旗幟,對著鏡頭齊聲說,“感謝王一博和肖戰愛心粉絲團對廣西珊瑚礁普查的支持。耶!”

              【責任編輯:秦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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