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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巢》:帶著傷口,講述老為何物

              作者:劉海濤 來源:新民晚報2021年06月07日

              “一本書是一個傷口”,齊奧朗說。


              弋舟的非虛構作品《空巢》就是這樣一本書,一本帶著“傷口”的書。


              農村、城市共21位老人,有各自不同的“傷”:惆悵、彷徨、焦慮、失落……他們被弋舟揀選出、沉潛為《空巢》的基調:孤獨。這是被孤獨包圍的一群人,在經濟、情感和疾病之間掙扎的一群人——空巢老人。作者努力擺脫空巢老人這個龐大概念的“壓制”,在“微”中使那群模糊的身影清晰起來,“向每一個具體的、不能替換的‘個人’”致敬。


              弋舟對這一既熟悉又陌生的群體做了具象化勾勒。說其熟悉,都知道他們是兒女不在身邊的中老年人。有人會說他們不是活得挺好嗎?有吃有喝的。也正因如此,在有吃有喝這一表象下,每一個老人的酸甜苦辣又是我們所陌生的。


              《空巢》給了我們一次先行體驗到老為何物的機會。老,并不只是頭上的一縷白發,額上的幾道皺紋,抑或腿腳不靈便了……而更是被邊緣化、被漠視,以及心靈深處的無力、無奈、無助。


              對于這些,我們未老者感覺是遙遠的,如書里楊奶奶說:“人都是年輕的時候不想年老的事啊,就好像自己永遠不會老一樣,直到這一天來了,才知道這世上最苦莫過老來的孤單?!?/p>


              《空巢》完全讓老人講述,作者只是如實記錄與編輯整理??此七^于戲劇性甚至荒誕的事,卻真實地發生著,并持續發生?!皼]辦法,這是命,我就是我自己的克星”。從青海遠嫁甘肅的奶奶如是說。他們認命,是對自己、家庭的負責,而不是簡單的唯心的宿命想法。這是他們從堅強走向堅強的動力;還有一個支撐他們的就是對遙不可及的下一代的注目。


              原大媽說:“有時候我這心里空的,空的,就想大哭一場,也不為個啥,為個啥的時候,我這輩子反倒沒哭過?!币环N剛強,一種有欲有求的剛強;也是一種柔軟,一種無欲無求的柔軟。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維護生命之為生命的尊嚴。


              自尊、自強、認命、一廂情愿給兒女做辯護……這種同質化不僅屬于空巢老人,而且是幾乎屬于所有老人。


              在我看來,21位老人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人的故事。它讓我們有機會去真正走入老人的世界、老人的內心,看看TA到底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是以怎樣的重量橫壓在他們身上心上的。


              弋舟沒有過多個人情感介入,甚至要控制這種介入。由那些略帶隱性的譴責的口氣、為兒女無怨無悔的情懷,以及因影響兒女生活而產生自責、歉疚的復雜心理混合成的老人,很難讓我們隨便去定義。弋舟在談到如何做好的小說家時說,“最大地理解他人的愿望和最大地理解他人的能力”。其實對于普通人,也是如此。讀到此書的讀者同樣需要這種同理心。


              從文中受訪者的肺腑之言中,我們可以感受到農村與城市的老人在養老認知上的差異,代際、觀念、對養老院的態度等諸多層面的東西都在左右著他們。若將“空巢焦慮”的原因簡單歸于時代,草率。宏觀上看更多是文化、倫理觀念滯后與時代加速度等不適應的結果;微觀上多是家庭矛盾(經濟壓力、成員情感、自我心理訴求等)調節不當所致。


              若他們無可轉變,無力轉變,那么需要轉變的是我們。在空巢老人眼里,近處“沒有”親人,或許是他們愿意與一位小說家或普通路人傾心而談的原因,我們是他們“陌生”的親人。記住他們其實就是記住了我們自己,因為我們終有老去的那一天。


              書,寫給還未老去的我們。作者用傷口縫合傷口;用傷口之痛喚醒傷口之痛;用傷口之傷抵御傷口之傷。這也是一個小小的窗口,讓我們看到這樣的種子如何生長。似乎結果是兩條路,要么周而復始重蹈老一輩覆轍;要么把上一輩的孤獨變成我們花園里滋養花朵的肥料。如詩人阿多尼斯所說“世界讓我遍體鱗傷,/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類似作品的到來提請我們注意,即便習俗、文化、觀念等一時無法改變或改善,但我們對老人,對家庭,對自身,可以更好更體貼,“有時候,太陽不能把你照亮,一支蠟燭卻能照亮”,就是這樣,愛與努力相互召喚,我們一起自幽暗、寂寞甚至看似不可能的境地靜靜升起。

              【責任編輯:李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