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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士比亞的妹妹無法成為作家,但“她們”在2020年寫作

              作者: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2021年03月22日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做過一個假設,假如莎士比亞有個妹妹,會不會像哥哥一樣成為優秀的作家?答案是不能。因為她沒有受教育的權利,即便她會寫字,當時的社會也不給予她成為作家的機會。所以她只能默默無聞,無法成為像她哥哥一樣的作家。


              今天,女性寫作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女性文學”成為專有名詞。2020年,20位不同代際、不同地域的女作家,寫下了20個故事,匯成一部雜花生樹的《2020年中國女性文學選》,構成一個文學意義上的女性共同體。

              《2020年中國女性文學選》張莉 著 天津人民出版社


              文學就是文學,為什么要分男女?為什么要強調女性文學?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年選編者張莉說,女性文學里,有被普遍忽略的女性視角、女性感受和女性立場。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年選編者張莉


              中青報·中青網:你在編“中國女性文學”年選時,主題分別是“愛”“秘密”“遠方”,這樣的關鍵詞是出于什么考慮?


              張莉:設計這些主題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愛、秘密、遠方是所有人生活的主題,不論男女。編選女性文學年選,我避免使用親情、愛情或者其他的字眼來分類,而試圖啟用新的詞——既有女性特質也有非女性特質,以此逃離普通讀者對女性文學的刻板印象。


              比如“遠方”這一部分,大多數讀者印象中,女作家寫家庭生活比較多,所以我特意設立一個這樣的主題。這部分收錄了梁鴻的《迷失》、黃佟佟的《時尚記者李曉楓的意外生活》、沈大成《盒人小姐》等。對于這些女作家而言,遠方是時間和空間的遠方,或者思維的遠方,是一種自由自在,也有可能是未來。我希望通過這樣的主題,使讀者認識女性文學與以往不同的氣質。


              我的女性文學年選每年都會使用這三個主題,這樣,我們能看到不同女作家對愛的不同理解,對不同的秘密、不同的遠方的理解。


              中青報·中青網:女性作家寫的未必是女性文學,女性文學有哪些標準嗎?


              張莉:一個人有生理性別,也有社會性別,作家也是如此。有的作家生理性別是女性,但從社會性別來講,她可能不是女性,因為她不站在女性角度發言。有的作品熱衷討論“霸道總裁愛上我”,熱衷分析如何嫁給有錢人等等,那即便是女作家寫的,也是站在男性立場對女性進行“規訓”,這肯定不是女性文學。


              當然,女性文學也不是歌頌女性,它的要點在于書寫女性,包括書寫女性的困難、女性的狹隘、女性的問題;最重要的就是站在邊緣的、弱小的立場說話,而不是站在有權力的一方。當然,也要看到,女性內部有分化,比如賈母和劉姥姥,她們對世界的理解肯定不一樣,這些需要辨析。


              中青報·中青網:女性視角和男性視角有什么區別?


              張莉:這種區別是微妙的,需要進入文本分析去考量。作家淡豹談到她讀蔡東《她》的感受。她講到一個細節,丈夫回憶妻子,結婚以后穿肉色的內衣,但沒有寫到胸部如何;如果是一個男作家寫,可能會有別的處理。這種細節是只有女作家和女讀者才能意識到的。


              再比如,寫女性被家暴,男作家也會寫出對受害者的深切同情,但很少有人會從受害者視角。如果一位女作家以受害者的女性視角來寫呢,就會寫出切膚的痛苦,會發出作為受害者的聲音,那就是一直沉默的女性開口說話。


              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作品。此前我們覺得女性是害羞的,在兩性關系中是被動的。但是莎菲以獨語的方式第一次告訴讀者,女性不僅被選擇,還可以主動選擇,女性可以有自己的欲望和對男性“顏值”的熱愛。這是發表于1928年的作品,這是當時的男作家寫不出來的。


              中青報·中青網:據說判斷一句話是否對女性有歧視,就把這句話中的“女”字替換成“男”字,看看含義是否發生了變化,比如,“男中豪杰”。你對這個“簡單粗暴”的方法怎么看?


              張莉:我不喜歡“女中豪杰”這個詞,因為豪杰在長久的語境里是指男性,其他關于女性的詞我也不太喜歡,比如,“寵溺”。我們很少聽一個男性說“我老婆很寵我”,但常聽到一個女性很驕傲地說“我男朋友特別寵我”。說自己被寵時,其實已經把自己放低了,類似的說法還包括女性說“我負責貌美如花,你負責賺錢養家”。


              語詞里是有價值觀的,作為文學工作者,一要有敏感意識,二要努力淘洗。只有當新的詞出現,并慢慢成為我們的日常用語,一種新的價值觀才有可能變成一種無意識。比如,新詞“颯”,被評為2020年“十大流行語”。我喜歡這個詞,它讓我們對女性形象的想象不再單一,讓人想到獨立,英氣。這個詞在去年的流行,表明時代在接受一種新的女性形象的美。


              中青報·中青網:那我們編“女性文學選”,是承認男女作家依然不平等嗎?


              張莉:編“女性文學選”,不是因為男女作家的不平等,是因為一種女性文學傳統需要建構。很多人,包括作家們自己也說,文學只有一種,不分男女。首先我理解這種觀點,而且在某個層面上也是對的。我做文學批評,判斷一本書好不好,與作者性別無關,不能因為是女作家寫的就降低標準。但也要承認,文學史上的經典大多數是由男作家寫的,這是事實。


              我想談的是現代女性文學傳統,它很短,才100年。幾千年來的文學史,是男作家、男詩人的歷史,偶爾有一兩個女性作家的身影,比如薛濤、李清照,也屈指可數,世界文學史也是如此。女性在漫長的文學史上的缺席,并不是聰明才智不如男性,而是她們沒有受教育權,這直接導致缺乏書寫能力。


              長此以往,我們在判斷一個作家寫得好不好時,往往會無意識地以男作者的優秀作品為價值標準。以至于在稱贊一個女作家寫得好時,會聽到這樣的說法——“不像女人寫的”。由此我們也會形成一種“理解”,寫山河義氣的就是好的,寫兒女情長的作品是不好的。


              當然,標準也在發生變化。比如最近隨著《使女的故事》、“那不勒斯四部曲”、門羅的小說翻譯過來,隨著當代作家張潔、王安憶、鐵凝、林白、遲子建等人的作品被廣泛閱讀和獲獎,一種新的標準正在建立。

              和幾千年的文學史相比,現代女性文學這一傳統還不長。所以,編“女性文學選”最重要的目的,是讓更多女作家進入大眾視野,讓更多女性人物的聲音被聽到,它不是為了排斥男性,而是為了兩性更好的理解。


              中青報·中青網:中國的女性寫作經歷了怎樣的歷史?


              張莉:大約100年前,中國女性才開始有機會和男性一樣接受高等教育、拿起筆寫自己的故事。1914年,清華學校首次招收女生,陳衡哲考取了留美名額,在美期間開始用白話文創作小說,發表在《新青年》,成為中國現代第一位女作家。五四運動培育了一大批女性寫作者,只有寫作的女性到了一定基數,才會有女作家出現。冰心、馮沅君、廬隱、石評梅、凌叔華……都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現代文學史上,女作家與男作家看世界的角度有差異,但寫作成就相當。以前古代文學我們只說李白、杜甫;現在,現代文學我們說魯迅、茅盾、巴金、老舍,也說冰心、丁玲、蕭紅、張愛玲。也是從五四時代,我們慢慢生成女性文學和男性文學的概念,在當年編纂的《新文學大系》里,專門介紹了新出現的各位女作家,新文學運動給予中國女性作家以很大的尊重。所以,中國現代女性文學和中國現代文學的發生基本是同構的。


              中青報·中青網:當下中國的女性寫作處于什么狀態?


              張莉:整體而言,當代中國女性寫作是在進步的,女作家寫作風格和性別意識都有了很明顯的變化。我的直覺是,在年長一代的女作家身上,能感覺到她們的激情和反抗,而新一代作家比較平靜,對性別問題沒有那么強烈的敏感性,她們開始更冷靜地書寫兩性關系。


              今天很多女作家不愿意承認自己是女性寫作,有其歷史原因。上世紀90年代出現了一個“女性寫作熱”,女性寫作后來被市場化,出現了所謂“私人寫作”“美女寫作”的標簽,這些標簽其實是把“女性寫作”窄化了——“女性寫作”并不是“私人寫作”,美女和優秀女作家之間也沒有必然關系。在此之后,很多女作家不愿意承認自己是女性寫作。直到現在,2019年我做“性別觀”調查時,很多女作家要強調,“我不是那種女作家”,這可以理解。


              女性在寫作時,經常會被懷疑寫的就是自己經歷的事,這讓很多女作家有不安全感,而把自己的視角、感受、立場層層包裹起來。比如,廬隱寫《麗石的日記》,開頭就說這是我朋友的日記,而她已經去世了,強調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這也是女性長久以來承受的歷史壓力造成的。女作家寫作時,有一種情況是不敢直接說,要換一種方式說、用另一種策略說。


              我的另一本新書《新女性寫作專輯:美發生著變化》,收錄了當代新銳女作家們的作品。從這兩本書可以看出“新女性寫作”和“女性文學”有一些調性的不同。女性文學首先強調是女作家寫的,其次是反映當代中國女性生活,但女性精神不一定十分強烈;而新女性寫作,寫作技術上更有先鋒性。這個專輯其實是給寫作者提供一個讓她們覺得安全的場域,寫出她們想寫的,不要躲閃。


              中青報·中青網:你怎么看“女性文學”成為近來社會關注的熱點?


              張莉:熱點,意味著是被注視的、是新奇的,還不是大眾司空見慣的日?,F象。如果有一天,女性文學不再被專門注視和強調,那就證明女性文學真正強大了。這是一個美好愿景,也是一個理想。

              【責任編輯:郭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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